我們是我們的記憶
「我是在奮鬥,不是受苦!」當愛麗絲吃力地一字一字唸出這句話時,我的眼淚掉下來,擤著鼻水的聲音讓隔著一個空位,也在看《我想念我自己》的年輕女孩遞給我一包面紙,我跟她說,「謝謝,我有。」她也在掉淚,或許她和我都在愛麗絲身上看到自己可能的遭遇。
“I feel love. It’s about love.”影片在表情已呆滯的愛麗絲說出這句話後結束,我在座位上一直到字幕全部放完後才有辦法站起走出放映廳。在洗手間與那女孩又碰到了,彼此會心一笑,沒有講話,但這笑裡有不用說出來的語言。
當我們一向最拿手、最可依恃、最大的特質,在短時間大量流失,無可回復,那我們的存在是什麼?
罹患阿茲海默症的愛麗絲說,她寧可得的是癌症,這樣還可當個光榮戰士,而不是因為早發性老人痴呆症,失去美麗耀人的心智與一輩子用大腦累積的知性與知識榮光!一位哈佛認知心理學的大學者,研究的領域是語言,卻被命運開了一個大玩笑得到剝奪認知與語言能力的阿茲海默症。
語言,是人身為動物一員所特有,當語言能力與記憶以加速度消失,人就在疏離與孤寂裡,在不確定裡蹈空踏虛,忘記昨日,害怕明日,失憶的黑洞最後將人吞噬。
在這個速度化的時代,多數人認同的是腦力,愛麗絲的犀利、語言能力、分析能耐與博學強記,是這個時代的勝利組。絕大多數的人處在她的地位、有她的成就,很難不自我感覺良好,也幾乎無法接受自己會有反應遲鈍、跟不上別人的愚笨。但阿茲海默症的襲擊,讓她從巔峰往谷底墜落。她該拿自己怎麼辦?
我們沒有她的成就,不過她的墜落引發我們普遍的同情:若我們也這樣,會不會想要自殺?自己不認得自己,空間與時間搞不清楚,生存變成家人的重大負擔、失去尊嚴,過去的自己已不在記憶裡,此刻很快就消失的記憶無法成為未來想像的基礎或誘因,那這樣的存在有意義嗎?
所以她錄下還健康的自己告訴惡化中的自己,若惡化到不記得當月的月份、住在哪裡、自己的辦公室所在、大女兒的生日、自己有幾個孩子時,要如何自己結束生命。
我觀看時覺得悲傷,但也覺得是人生盡頭一種理性的處置。電影處理這種存在的艱難既寫實又溫馨。而讓墜落發生微妙轉折的是讓愛麗絲最放心不下的小女兒莉蒂亞。
莉蒂亞不走愛麗絲所期待穩定安全的人生路,堅持要當演員,兩人關係緊張。有意思的是,生命之路常常不是理性可以算計,當阿茲海默症讓愛麗絲只能活在當下,無法記住社會地位與其重要性時,無需大腦思維判斷的真情與本性成了她最能把握的,而最後愛成了母女共同的語言。
看完電影,我想著記憶的問題。若說我們是我們的記憶,這記憶是存在內外活動的累積,還是記憶的結晶?都有吧?端賴人是怎樣對待生命。人的過去並不是停在我們可以回去的某處,而是存在記憶裡。此刻的我是過去記憶的結果。同時能指向想像與創造的記憶絕不是那種細節數據般的記誦,而是專注。
人能確定的是眼前的事,但眼前的事的結果卻無法確定,什麼事都會有結束,包括人的生命,這是死亡的普遍性。而記憶也是變異無常。「我們是我們的記憶」這句話出自阿根廷詩人波赫士,他說:「我們是我們的記憶,這座形狀變易無常的奇幻博物館,這個成堆的破碎鏡子。」(We are our memories, this chimerical museum of inconstant shapes, this pile of broken mirrors.)記憶沒有直線的軌跡,反射的是破碎與片段。
人誕生之際,就是從一個確定的處境,被拋到不確定的路程。我們都在不確定裡,只是阿茲海默症者在融冰上,更不確定,面對的是被大海般的遺忘所吞噬與被人間遺棄的恐懼。在愛麗絲的病情尚未迅速惡化前,她受邀做了一場演講,講她如何與阿茲海默症相處。面對過去記憶每天一大片一大片的消失,害怕明天一醒來完全忘記家人與自己,她只能活在今天,活在此時此刻。甚至很快到了明天,她就完全忘記今天所做的演講,無法回味曾有的榮光。不過明日無法記得今日的種種,並不表示今日並未活出生命的光彩。愛麗絲說:「我將忘記今天,不過這不表示今天不重要。」
這是一部驚動記憶的啓示電影,我們真是我們的記憶,黑白與彩色或者全黑全空白。早點用筆記本記錄下綠色感覺與深刻雋永的事,儲藏意義,讓記憶離開我們時留下一座記憶庫的豐富。晶響迴流,我們聽到我們聲音,記憶在背影裡望著,埋入經驗越來越豐富的泥土,朵朵小花的春天會從黎明灑來,來自我們種植之愛,灑入荒土沃新林。讓記憶層層閃爍春醒的精靈,飛向下一代的新生。
※ 第一張照片董恒秀拍攝,其餘取自網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