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馬友友與費城交響樂團在紐約卡內基音樂廳演奏理查史特勞斯的交響詩《唐吉柯德》,演出前接受ABC電視新聞主播Peter Jennings專訪,說他是唐吉柯德,他的琴弓就是矛刺,與唐吉柯德同類型,是個敢於做夢的追夢人。
《唐吉柯德》這部鉅著與小說家賽萬提斯對各領域的影響與啓發,可說如大河源遠流長。
事實上,賽萬提斯一生的遭遇即是很好的戲劇題材。出生自破落的紳士之家,做過士兵、俘虜、劇作家、演員、稅吏,蹲過五次牢,年老時又貧又病又潦倒。實則,他驍勇善戰,戰績彪炳,但就是未曾獲得任何晉升。同時寫劇本沒人贊助,上演也未能獲得商業成功。僅在出版《唐吉柯德》上集後成就聲名,但在金錢上毫無所獲。一直到下集問世後,才確立了他在文學上不朽的地位,但此時已是一腳走進墳墓了。
賽萬提斯與莎士比亞同年同月同日過世,即1616年4月23日。哈洛卜倫(Harold Bloom)說,這兩位逝於同日的文學巨人,加起來的影響,早就決定了後來西方文學的整個走向。
小說家兼作曲家安東尼.柏吉司(Anthony Burgess)晚年寫了一篇有趣的故事,叫〈法拉德里德的一場會議〉("A Meeting in Valladolid")。故事裡,他將賽萬提斯與莎士比亞湊在一起,場合是西班牙與英國簽訂和平條約,柏吉司的莎士比亞與賽萬提斯兩人的鬥嘴引人入勝。賽萬提斯說,「你永遠也寫不出一本《唐吉訶德》,」 莎士比亞回應說,「我寫了上好的喜劇,至於嘔心瀝血的悲劇,已臻出神入化最高技法。」對此,賽萬提斯不假辭色予以痛斥:「現在不是,未來也不是。上帝是喜劇作家,他不會忍受一個有缺陷本質的悲慘苦果。悲劇太人性了。喜劇是神性。」
當然我們都很清楚莎翁在戲劇的地位,不過賽萬提斯的喜劇與痛苦、受難緊密相連,可說獨具一格。事實上,賽萬提斯與他創造的主角唐吉柯德是天生一對,互為表裡,誠如賽萬提斯在小說最後所言:「唐吉柯德為我而生,一如我為他而生:他知道如何演,我知道如何寫,我們是一體。」
不過這篇文章要談的是由《唐吉柯德》改編的《夢幻騎士》。有趣的是這個劇本的產生其實是個意外。1959年劇作家魏瑟曼(Dale Wasserman)在馬德里時,赫然看到報紙報導他到西班牙的目的是要將《唐吉柯德》改編成劇本。這則子虛烏有的消息是個笑話,因為跟大多數人一樣,魏瑟曼耳熟這個龐大鉅著,但就是未曾閱讀。既然被點名,且人就在馬德里於是就撩下去。
魏瑟曼這齣Man of La Mancha舞台劇(中文劇名《夢幻騎士》),將小說家與小說人物合而為一,由戴里昂(Joe Darion)與米契李(Mitch Leigh)填詞譜曲,1965年公演,1972年搬上銀幕。由彼得奧圖與蘇菲亞羅蘭主演。
將小說家與小說人物合而為一是個很棒的手法。賽萬提斯是個未獲任何報酬的英雄、失敗的作家、土耳其人的階下囚、西班牙的囚犯、遭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種種不幸,最後因為《唐吉柯德》這本散文小說躋身世界性人物。至於唐吉柯德則浪漫且形而上,看似愚蠢又瘋狂。
在劇本裡我們看到兩者皆能見到生命原來的樣貌,不因外在形象改變而受影響。對他們而言,美就是美,是本真,一種存在狀態,不是因為什麼而有的結果、物的附屬,它不被醜敗壞,這是他們共通的精神。以此精神為中心展演作家與他所創造角色的互動。
監獄裡的地窖是這齣戲的基本場景。因演出諷刺宗教裁判所的戲,觸犯教廷當局的賽萬提斯被關押在監獄的拘留所,與他的僕人在此等候審判。拘留所有殺人偷竊的、叛國者與妓女等等。此處的頭頭,人稱省長,要新來乍到的賽萬提斯當被告玩一場審判的戲,辯贏了就可贖回賽萬提斯一進來就被搶走的劇本。
他以演戲做為答辯,自己扮演唐吉柯德,男僕扮演桑丘,其餘角色由在場囚犯扮演。這樣的安排達到現實裡的賽萬提斯就是戲劇想像裡的唐吉柯德。
唐吉柯德原來是一位叫阿隆索‧吉哈諾的鄉紳。他消瘦,眼睛燃燒著熾烈的精神之火,退休後鎮日埋首書本。所看盡是描述人類的不義與兇殘,不解何以人類要如此自相殘殺,他思之再思又思之,終至無法思考,於是毅然放下清醒的憂鬱負擔,決定變成一位騎士遊俠,周遊列國,匡正世人。伴隨他的是男僕桑丘。
當他們騎著馬上路時,兩人的對話即顯示出他們不同的氣質,同時也為這齣戲定調:
唐吉柯德:我說桑丘,你認為這趟冒險怎麼樣?
桑丘:哇,太棒了,老爺。只不過──對我來說,這條通向榮光的大道,看起來與到艾爾托伯索買隻便宜的雞沒什麼兩樣。
唐吉柯德:這就像美,我的朋友,端賴觀者的眼睛。等會兒,你就會看到神奇的景象。
接著就是著名的唐吉柯德大戰風車。把風車看成大魔王還跟它做戰,對所有「正常人」來說這當然是精神錯亂瘋狂的行為。桑丘嚇呆了!但怎麼來看唐吉柯德這樣的行為?這場景的確荒謬可笑,娛樂效果十足。不過回到之前唐吉柯德說的,怎麼看事物端賴觀者的眼睛。
當然這也挑戰人之既定想法與看待事物的僵化。從他變成騎士遊俠那一刻,就不再以一般人的方式看這世界。他說大魔王的思想寒冷,精神乾涸,眼睛像小機器,所有他走過的泥土都凋萎。這是大魔王的本質,至於他的形狀可以是任何東西。如果風車不可能是大魔王,那為什麼會有聖誕老公公坐著雪橇車送聖誕禮物呢?
他以看似瘋狂荒謬玩了一場精神革命。
接著把路邊破落客棧看成城堡,把妓女阿東莎看成具有完美形象的貴婦達辛妮雅,請求堡主也就是客棧主人綬他騎士爵位。總是看到人的美與高貴,就算打敗趕驢人,見他們受傷倒在地上,還要為他們包紮傷口。匡正他們的錯誤,並不是要報仇,製造更多的仇恨。人類相殘是因為失去人人相繫相連的人類感,失去以靈魂看靈魂、以心相待的能力。唐吉柯德的本真、靈魂之美與強韌不受任何種類的醜陋所侵蝕。
劇中山松博士、安東妮雅與管家,代表一般世俗如何看待唐吉柯德,他們強迫他以他們所要的方式看他,因此設計讓他從鏡子裡看到他的枯瘦衰老,他在現實世界的模樣。這麼做催毀了騎士遊俠,讓他成了破碎的老人。不過唐吉柯德對阿東莎毫不動搖的信念,使她成為一個她從未想像過的女子。這位出生社會最底層被剝奪所有尊嚴的妓女,曾悲傷憤怒地指責唐吉柯德,讓她這樣一個只能在地上爬的生物看到天空,讓她知道了溫柔,失去憤怒,這個讓她對抗所有殘忍、醜陋的武器。
真正的朋友不會離棄他,我們看到桑丘與阿東莎出現在阿隆索‧吉哈諾病床邊,提醒他關於他的追尋,而她,阿東莎,就是活生生的證明,他又記起了他是唐吉柯德,最後以這個理想形象告別人世。在他過世後,阿東莎與桑丘有一段對話:
阿東莎:唐吉柯德沒有死。請相信,桑丘,請相信。
桑丘:(顯現困惑又帶著希望)阿東莎…?
阿東莎:(溫和地)我的名字叫達辛妮雅。
那獄中的賽萬提斯呢?戲終時,省長說:「我想唐吉柯德是閣下的兄弟。」賽萬提斯微笑回答:「上帝促成的,我們都來自拉曼恰。」而囚犯們也受到他的精神感召,看到了人性之美與崇高,最後當賽萬提斯被士兵帶走時,齊聲高唱唐吉柯德的歌(The Impossible Dream):
摘那摘不到的星星,
雖然你知那是達不到的高度,
真心生活奮勇向上
直達到不可及的天空!
唐吉柯德看到的星星,當是人從各種方向看到同質的星星,高掛喜劇或悲劇的天空。幾百年前的影響,迄今還是在我們生活的小巷大道指點我們,在寧靜裡在嘻鬧裡,射出價值的芒光,穿過地位階級。這就是唐吉柯德的真精神,有夢想的行動者綻亮那遠古以來的星星,點燃人的尊嚴真質放射出人類的光芒。


